·您的位置红网首页 > 媒体中心 > 湘声报 > 正文
名士马积高

http://xsb.rednet.com.cn 2007-12-14 12:33:02   李蟠
  马积高先生是衡阳人,1925年生,2002年去世,活了77岁。
他家庭并不富裕,父亲过世后只靠几亩田出租,生活相当困难,十三四岁的时候,曾跟着人家到贵州贩卖过牛马,早就尝到了生活的艰辛。
他学习异常刻苦,人又极其聪明,经同宗的马宗霍先生的指点,考进了国立师范学院中文系。他在班上年纪最小,学习成绩却并不亚于任何人,同学们称赞他,甚至夸他是湖南才子。老师们也喜欢他,骆鸿凯教授还将他招为乘龙快婿。
解放前不久,他从国立师院刚毕业就被地下共产党人相中,尽力帮他当上了衡阳县的教育科长。这说明他不仅思想倾向进步,而且获得了共产党的信任。
正因为他思想进步,工作能力又强,衡阳一解放,他就被任命为衡阳著名的船山中学校长,年纪还不到三十!
五十年代初,长沙师范专科学校成立,他被调去担任中文科主任。他根底不错,课讲得好,很受学生的欢迎,他的名字很快就传出了学校,在湖南教育界崭露头角了。
1958年大跃进,长沙师范专科学校合并到湖南师范学院,他很快又成了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的“台柱”,成了这个教研室的主任。
他善于钻研,又很刻苦,在科研上也做出了成绩。先是一篇为金圣叹翻案文章,发表后震动了中宣部。他们派人来了解作者的背景,发现作者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小青年,便放了他一马。马先生知道以后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此后他写文章就收敛多了,没再那么冒失了。没想到此事,反倒给他增添了不小的名声!以后他又写出了一本谈关汉卿的小册子,虽然少了一些棱角和锐气,却受到读者的好评。马先生已经誉满三湘了。
随着名气和影响的增大,马先生在中文系的地位,也得到了提升。六十年代初,知识分子“脱帽加冕”,他便成了中文系的副主任。直到1964年,马先生走的都是一条顺风路,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。像他这样一帆风顺的知识分子,似乎不算很多。土改、镇反、三反五反、批红楼梦、反胡风、反右、拔白旗……他都轻松过来了。
到了1964年,情况就发生变化了。
那年的元旦刚刚过完,省委就派来一个庞大的工作队,声称要在我校开展“四清”。什么叫“四清”,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,好像是清思想、清政治、清经济、清组织,先从农村清起,再发展到城市。后来的正式名称是城乡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。
我们学校是我省唯一的一所高等文科学院,每次运动,都是省委的点。先取得经验,然后全面推广,这叫以点带面。工作队来势汹汹,人数之多,前所未见。
他们一来就神秘得很,不像以前搞运动那么大张旗鼓。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扎根串连,找出身好、阶级觉悟高,对党的感情深的积极分子个别谈话,然后组织他们学毛著、查敌情,建立积极分子队伍,再以后就是干部下楼,“洗手洗澡”,团结对敌。像历次政治运动一样,成绩十分可观,揪出了不少“阶级敌人”。全校到底揪出多少,我不知道。就我所在的外语系而论,在103个教职员中,开除的“坏分子”一个,另一个宽大处理,不戴帽子;原有的一名“右派”还是戴着帽子,有三个早已摘帽的“右派”,虽未戴帽,但提出警告,不许“乱说乱动”;还有几个人“历史问题”严重对外不戴帽子,但性质还是敌我矛盾,“内部控制”。还有好几个“推一推就是敌我矛盾,拉一拉又是内部矛盾”。这几种人加起来,已超出总人数的百分之十。马先生所在的中文系,一个在旧社会当过长工的教师,也成了“内部控制”的人。
关于马先生的情况,是一位工作队员在我们教研室学毛著、摆敌情的会上,无意之间透露出来的。他说中文系挖出了一个“反革命集团”,为头的就是马积高和羊春秋。
我听了大吃一惊,转而一想:“这有什么好吃惊的。我组织教研室里几个非党教师学毛著,不也是被内部确定为反革命集团吗?”
我暗自庆幸的是:我与马先生还不认识,只知其名,却没有任何来往。羊春秋,我在华中师范学院进修时虽已认识,但他来我院之后,我们却毫无联系。他们的问题与我无关,用不着紧张。
但后来的结果,倒是让我吃了一惊:马积高、羊春秋并没有被定为反革命集团的头头,他们担任的职务还是原封未动:马积高还是系副主任,羊春秋还是古典文学教研室的主任。到了文化大革命,我曾问过他们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们竟然一无所知。
不过,纸总包不住火,不到几个月,文化大革命的号角一吹响,原来的四清工作队一变而为文革工作队,不几天就把马积高推了出来,定为“马羊黑帮”的为首者。继林增平之后,他们两人的大名,也上了省报。这一马一羊便成了三湘四水妇孺皆知的人物。
但我认识马先生还在这以后。1967年7月底,成立湖南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,简称“省革筹”。就在这个时候,以羊春秋为首的“黑鬼”们竟然不顾一切地起来“造反”,筹备成立“湖南师范学院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的革命教职工造反联络站”(筹)简称“革教站”,实际上是被工作队揪出来的“黑鬼”组织。他们的所谓造反,就是要求平反,争取获得与一般教工一样的权利。这个组织一经成立,“黑鬼”们便纷纷加入。办公的第一天有三个人不请自来,其中的一个就是马积高。这时我作为“革教站”的负责人之一才开始同他接触。他言语不多,年纪四十多一点,精力充沛,工作积极,而且你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,没有架子,没有怨言。
我有什么叫他干呢?无非是草拟个什么宣言、声明、通知之类。这对他来说,当然不难,往往一挥而就。让我吃惊的,倒不是他的速度,而是他考虑问题的细致、缜密和周到。
马先生非常沉着冷静,从不冲动,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。我没有听到他发过脾气,即便他儿子马小驹突然被抓进“牛棚”,他也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。
那是一天夜里,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,我还没来得及听清广播员说的内容,“牛棚”的铁门就咣 一声,接着就是“牛棚”的监管骂骂咧咧的声音;“滚进去,‘黑鬼’崽子,快去找你们的‘黑鬼’老子!”
我从门口探出头去,发现进来的尽是十几岁的孩子。马先生赶紧拉住他的爱子马小驹,一声不响地让他爬到他住的上铺,父子俩一夜都没再说一句话。
我同马先生在一个囚室里,生活半年多。他像兄长一样对待我,减少了我不少的烦恼。他独立生活能力强,干体力活的能力也不差。他还是我们那一组“黑鬼”中的精神领袖,连年纪最大的方嗣曼先生都佩服他,挨了红卫兵的皮鞭,找他倾诉。他常常安慰我们,叫我们放心,相信群众相信党。有一次我同他谈心,问他:“我们这些人的问题,究竟有多大?”
他笑着回答:“说大可大,说小就小,提起来千斤,放下去四两!”
这话说得真好,充满智慧和哲理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我甚至此后就认定他很有头脑,很像个思想家。他晚年研究庄子,有人不以为然,我倒觉得一点也不奇怪。
马先生对财物看得不重,能喝酒,抽烟也很凶,大概一直抽到临终前不久,很有点名士派头。晚年不大愿意抛头露面,游山玩水的时候也不多。
他家务活很能干,夫人视力不佳,三餐茶饭多是他做出来的。可以说他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,这在知识分子中间,不算常见。
他爱读书,爱买书,工资发下来,除吃饭、喝酒等基本需要之外,余钱多半用于买书。他对穿着不大在意,没见他穿过什么像样的衣服。
他在湖南的语文界,弟子众多,声望很高。他晚年的一部巨著《赋史》牢牢地树立了他在学术界的地位,赢得了同行们的尊重。
他在中文系担任领导人的时间长、贡献大,许多老师出自他的门下,受过他的教诲和恩惠。他在他们的心目中形象高大,提起马先生,他们莫不肃然。口碑之好,令人称羡!
马先生对健身之道却不大在行,生病多年,也不认真治疗,对自己的抗病能力,过于自信。他总说他患有糖尿病,却始终没有到正规医院去确诊。我是个多年的老糖尿病患者,深知糖尿病的厉害。他没有认真听从我的劝告,错过了诊治的时间,等到并发症一来,便酿成了大祸,悲乎!
我和马先生虽不同一个系科,从事的专业不同,但因为有了半年多的同“棚”之谊,言谈都是推心置腹的。我们性格不同,但对不少问题却有相同或相似的看法,他的去世,使我失去了一个好兄长,一个共过患难的好朋友!
(作者系湖南师大离休教师)
(稿源:李蟠)

 相关链接

 
新 闻 搜 索
关键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