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《悔余日录》中的冯亦代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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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1-8 11:41:04
靳树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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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亦代先生的一本日记《悔余日录》,是李辉先生主编的沧桑文丛中的一本,2000年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以来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反响,直到2009年4月章诒和女士在《南方周末》发表《卧底》一文,人们才议论起这本书和冯亦代告密的事。
告密不是什么稀奇事,可冯亦代是有名气的前辈文化人,这样一个人曾经当线人,去卧底,成为一个告密者,还是给一些人不小的刺激。李宇锋先生在北京曾主持一个中年知识分子聚谈“告密”的座谈会,参加座谈的罗原先生说:“像冯亦代他们的事,三联有一大堆人知道后心里都特别难过。他们也有人喜欢愚姐(即章诒和,引者注),但是愚姐把这事端出来之后,他们都特别难过。”这事并不是章诒和端出来的,是冯亦代自己在日记中披露的,他也只是记下了自己如何积极充当线人,不断给他的“上级”写告密材料,并没有说出那些告密材料的内容,章诒和不可能都端出来。章诒和的父亲章伯钧先生是冯亦代要刺探其思想的最重要对象,为此冯亦代成了章家常客,他与章氏夫妇和章诒和也有许多亲近交往,甚至成为彼此系念的人,由章诒和率先撰文评论《悔余日录》也是不二人选。
《悔余日录》不是冯亦代对伤害过的人的忏悔录。朱正先生说:“冯亦代留下一本独一无二的书《悔余日录》。这是他被划为‘右派分子’以后,以悔恨的心情写的一本日记,……从这本日记中可以看到,作者被划为‘右派分子’之后,痛悔自己的‘右派罪行’,真诚地认罪悔罪,决心改造自己,立功赎罪,争取早日摘掉‘右派帽子’,重新做人。”(《当代中国研究》2009年第2期)朱正这个判断非常准确。冯亦代在晚年有勇气出版这本日记,却掺杂着他的某种忏悔意识,经过文革磨难的他大概一直在忏悔不忏悔的良知底线上挣扎。他去章家卧底,章家却好烟好茶好酒好菜招待他。一次他抓住章伯钧夫人李健生的手泪流满面说:“李大姐,你待我真好。”文革中他与章伯钧关在同一个牛棚里,李健生给章伯钧送食品也有他的一份。人家是真君子,自己是真小人,这不能不啃噬着他的心。章伯钧作古,章诒和还在四川的监狱里,每年章老先生的诞辰日,他都陪同李健生去老山堂给章老先生扫墓。表面上是一份情义,心灵里是一份煎熬。
冯亦代不大诚实。他耄耋之年写道:“老妻在世之日,我们每早对坐读书,遇到好文章好语句,就相互击节,其乐陶陶,非狗苟蝇营的尘世中人所可比拟。”(冯亦代著《洗尽铅华》自序,中国工人出版社2000年出版)又说:“革文化命不但剥夺了我的大好年华,也剥夺了我的爱物。我一生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情,我又为什么遭到这样的厄运呢?”(前书48页)他认为自己很清高很善良,这话听起来太虚假。当时他的“上级”给他指定了许多工作对象,他必须和这些对象套近乎,隔三差五去拜访,想方设法引出这些对象的“思想”,写成密件送上去。有一次他忘了锁抽屉,“因为藏有密件,不得不再回办公室去走一趟了。真是神经衰弱。”(《悔余日录》331页,以下引此书只标页码)他的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即使不算狗苟蝇营,也绝不是光明磊落。他写的那些告密材料必然伤害到许多人,他怎么敢说“一生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情”呢?
冯亦代完全可以不出版这本日记,岂不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。他非常清楚自己是干什么的。“我这一行工作要有一天发给一个勋章报上刊登出来是不可能的,这样不啻告诉别人自己是个什么人。”(335页)他有勇气出版这本日记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,说明他良知未泯。我觉得章诒和《卧底》一文中最后那句话挺好:“一个人不论你做过什么,能够反躬自问,就好。”
冯亦代成为线人,也不是他心地特别坏。他一生交游甚广,并在文化圈博得“冯二哥”的雅号,说明他身上也有不少招人喜欢的地方。他当告密者的实际目标就是要立功赎罪,争取早日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,在政治上打个翻身仗。他受不了右派分子的况味,不仅生活水准下降,还会影响儿子上学女儿入团并招来妻子抱怨。他说:“后来我恭逢反右扩大化之盛,虽未发配北大荒啃地皮,却也削职拿生活费,我一家吃用,全靠老伴的收入。原来住的美轮美奂的房屋,已无资格再住,被勒令迁入陋室。”(《洗尽铅华》74页)他受不了人们的冷漠,他过不了凄清孤寂的日子,他希望引起人们的注意,他渴望人大政协名单上能有自己的名字,他要活得风光,这首先就要摘掉帽子。“去年有个时期,我特别感到右派帽子的重压,我甚至想到如果要用生命来换取脱掉帽子,我是宁愿舍弃生命的。”(184页)这话有点矫情,倒也表明他的决心。他的目标很快就实现了。1960年他摘去了右派帽子,工资恢复到15级。他的“上级”经常请他在北京著名的饭店吃饭喝酒,给他们夫妻过年,给他经费,还提出要改善他的居住条件。他的“上级”也关心他的业余生活,经常给他各种演出的票,包括最紧俏的世乒赛的票,他又体面地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。
冯亦代是以伤害朋友来实现自己目标的,这是他内心阴暗的一面。他伤害了自己非常尊敬的人如《新民报》的创始人陈铭德、邓季惺夫妇。上世纪40年代初他在重庆就认识陈、邓二人,他的朋友黄苗子、郁风、吴祖光、姚苏凤及袁水拍等人都是陈、邓二人麾下的大将。上海解放后他也一度入《新民晚报》,也算是一个同人,他对陈、邓的人格和道德也素来敬重。斗转星移,陈、邓也成了“上级”给他安排的工作对象,他也要去执行任务。“下午和邓季惺通了个电话,知道陈铭德尚未出院,此处香仍需烧也。”(269页)且不论他如何向“上级”打陈、邓二人的小报告,只要他还在执行监视刺探陈、邓的任务,这本身就是对陈、邓的伤害,而他对此似乎毫无认识。这种不人不鬼的生活也令他惴惴不安,如他在日记中所记“睡了也乱梦频仍”,“一睡就是不断地做梦”。噩梦归噩梦,差事是差事。他这本日记共计不到600则,其中有200多则提到他的上线,可见他对“上级”交给的“任务”是如何的重视。有时他一天要去两三个工作对象的家,偌大的北京城,也真够他忙活的。
冯亦代晚年接受记者采访时,记者请他用简单几句话总结一生。他说:“用不了几句话,用一个字就够了——难。”他说完竟怆然泪下,抽泣不止。他曾对记者说:“有些事到死也不能讲。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:“我做的事都是党让我做的,一些党内的事是不可以公开的。做得不对是我能力有限,是我的责任,但是一开始都是党交给我的工作。我只能讲到此为止。”黄宗英逗着他问:“总能透点风吧。”他断然说:“连老婆也不能讲。”(北岛著《青灯》7页和8页,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文艺出版社2008年出版)如果这就是他人生的最后感悟的话,他不大可能认真反思,也不大可能真诚忏悔。
日记多是写给自己的,是最私人化的文体,用不着矫揉造作,也用不着口是心非。我第一次粗读《悔余日录》就感到其中有一些刻意的成分,杂糅着某种虚情假意。我比冯亦代晚出生二十多年,也多次被劳动改造,也赶上了大炼钢铁和拔白旗这些事,绝没有他那种快感和诗意。他抬石筑路,肩上压得红肿也觉得痛快。他在西山劳动时常作诗,并表示要来此安家落户,真让他来常住试试。许多人都看出大炼钢铁是劳民伤财、得不偿失。看看冯亦代1958年的一则日记。
10月26日 星期日 晴
今天加班炼钢,原定今天该放卫星的,因为昨晚上把炉子搞坏了,须重修,而且耐火砂和钢铁料都不够,所以加班苦干一天。我上午是砸耐火砂,和何路、宪益同志等一组,下午便去砸铁块。起初不掌握技巧,花了大力也砸不碎一小块,后来逐渐熟手了,每把一块厚厚的铁块砸成两三小块时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的感觉,有一块背上起楞形的,我砸了二三十下,终于砸碎,那时快活得简直想唱歌。劳动是吃力的但看到自己劳动的结果时,也的确是十分愉快的。(110页)
笔者读大学时曾去辽宁省黑山县参加深翻地,我屁股后面就被插过白旗。我不是不用力,但我的劳动技能和体能有限,速度不如别人,就被拔白旗,这是对一个人弱点的羞辱。冯亦代连检查卫生都怕得白旗。他说:“必须在世界的范畴内拔白旗,树红旗。”(54页)他日记中这类廉价的政治口号不少。如“全世界兴无灭资的日子到了,是令人兴奋的”(40页),“让美帝在这声音面前发抖吧”(39页)。他被大跃进中一个连一个的虚假捷报所舞鼓,他赞美人民公社,他要做一个螺丝钉和铺路石。他听张致祥在一次报告中提到毛主席曾说过家庭有一日将要消灭,就马上说“家庭真是个个人主义的温床”(63页),他认为“社会主义向共产主义的过渡一切都是新的,都与过去的生活习惯不相同”(110页)。他在日记中多次表示要加入中国共产党,也向他的“上级”正式提出,他这个愿望却未能实现。
冯亦代的经历不是单色的,他英文很好又酷爱英美文学,他40多年形成的某些价值观不大可能经过一场反右派就彻底颠覆。怎么看他这日记也不全是写给自己的,他希望有别人看到,这也有些蛛丝马迹可寻。
他第一天日记是1958年7月15日写的。从这则日记能知道他已久不写日记,现买一个本子写日记,并下决心要坚持下去。“觉得记日记的确不是坏事,至少对于自己做的事,想的问题可以记下来存查。”(36页)为把日记写好,还找来日记范本阅读。他作出这个决定之前已经有了“上级”,这就是他称为启蒙老师的彭奇同志,在他第二天的日记中就提到了。“午睡至四时,烧未再作,仍感疲倦,写函致世雄一帆信寄批判及悔改计划二份抄本为市委审阅的。另一份当于星期日交彭奇同志。”(38页)他把写日记的缘起已经交待了。他1959年5月10日日记中写有:“这本日记暂时在此中止,以后在学院里便要另换一本记了,这是上次和杨刘说定的。”(229页)这杨刘二人也是他的“上级”,连换一个日记本都征得他们同意,可知这日记已不完全是私人性的,难免要努力表现自己如何脱胎换骨,也难免去盲目歌功颂德。无论他参考多少名家日记,也只能是形似,他的日记已经变味了。
出版《悔余日录》是有意义的,如一位友人所说,这本日记有特殊的价值。它折射出时代的许多特征,也使人们看到这个时代把知识分子的灵魂挤压到何种程度。 (稿源:靳树鹏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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