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陶渊明真的“恬淡自适”吗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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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1-8 11:42:42
林永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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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,美国形形色色的教科书中,不约而同提到过三位中国人——陶渊明、杨贵妃、李自成,分别作为“不向世俗低头”(恬淡自适)、“浪漫”和“暴力革命”的符号,其中最受推崇的是陶渊明。如麦基的《世界社会的历史》里有一段陶渊明小传,采信了我们耳熟能详的那种说法,称陶挂冠归隐后22年里虽然也“经受了作为中国农民的所有苦难”,但他“跟士大夫阶层的人士……经常在一起诗酒唱和。他的作品里反映了他对这样简单的田园生活很满足,甚至把这种生活美化成为世外桃源。”或许,在麦基们看来,陶渊明和他的“南山”,几乎就是中国版的梭罗与《瓦尔登湖》了。事实果真如此吗?
试看陶氏归隐13年后(公元418年)所作的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,分明泄露了天机:“炎火屡焚如,螟蜮恣中田;风雨纵横至,收敛不盈廛。夏日抱长饥,寒夜无被眠”,水旱虫灾轮番来袭,收获的庄稼已经难以维持温饱了,于是,饥寒交迫中作者开始度日如年:“造夕思鸡鸣,及晨愿乌迁”(天黑盼天亮,天明盼黄昏)。今天我们常说农民是弱势群体,而一千多年前的晋代农民,不知农药为何物、抽水机在何方,遑论温室大棚、喷滴灌,一旦天灾来袭,唯有任其摧残,更别说还有那“猛于虎”的苛政盘剥。
这是物质层面的困苦。那么精神上是否充满“诗酒唱和”的充实与“满足”呢?就在上述诗中,陶渊明嗟叹:自己独自慷慨悲歌,除了这两位收信人(均为州郡吏员),竟无别的知音。而另一首《杂诗》中则悲鸣:“欲言无予和,挥杯劝孤影。……念此怀悲凄,终晓不能静。”想开口却无人应和,只好借酒浇愁、形影相吊,哪来的“诗酒唱和”盛景?可见麦基实在是误读陶渊明了。后人所谓的陶氏晚年“沉醉在乡农之间”、“常与释道交往”只不过是表象,诗人与目不识丁的乡农及释道之间,远难达到真正的志同道合,遑论思想上的共鸣。而当初不愿讨好州官,今日却可能连一个地痞或地保都可以欺压你,能逼你“折腰”的人已呈几何级数增长。这样的生存环境,至多“忍受”而已,说“满足”何啻掩耳盗铃。
事实上,麦基引用的那些最脍炙人口、代表其“淡泊气节”、“隐逸志向”的陶诗,基本上写于作者辞官前夕、归隐之初“涉农不深”的时候,如《饮酒》、《归去来兮辞》、《归田园居》分别作于公元404至406年,所展现的,至多只是陶渊明62年人生的一个短暂阶段,而不是全貌。在此之前,他几番入仕,分明是一腔热血、满怀抱负,公元400年以后,还曾乔装私行,冒险将政局变化驰报刘裕(后来的南朝宋太祖),并写诗明志:“四十无闻,斯不足畏,脂我名车,策我名骥。千里虽遥,孰敢不至!”后来的《读山海经之十》更借精卫和刑天的际遇,慨叹自己良机已失,徒怀雄心,壮志难骋,理想已成泡影:“精卫衔微木,将以填沧海。……徒设在昔心,良辰讵可待!”从这一系列篇章,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“恬淡静穆”和“彻底的傲视功名”。
综观陶氏不同时期的诗作,我看到的是一个寻常人真实可信的心路历程,而不是圣贤与众不同的高调。田园生活只可远观,不可亲历;其所谓的美好、恬淡、浪漫,只存在于城里人偶尔下乡体验一把之余的臆想中。陶渊明为这种浪漫想象和冲动决策付出了代价,他对自己的无奈并不隐晦,说:落入困境的原因全在于自己,怨不得别人(“在己何怨天,离忧凄目前”)。
至此,我不得不相信西方汉学家马克·艾尔文的看法:陶渊明并非真的生性恬淡,只是在官场的激烈竞争中未能顺利通过“潜规则”这所人生大学的考试而已。不是么?仕途几番铩羽,而他依然只用圣贤书上得来的那些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,殊不知圣贤的标准几乎从来就没有真正实现过,真实社会运行的其实是另一套生存法则,也就是2000年吴思首创并风靡至今的“潜规则”三字。陶渊明的失误在于将名义上的“权利”、“尊严”和规则当成了事实上的“权利”、“尊严”和规则,把“应然”当成了“已然”,没看清自己与上官、自己与农民之间根本就不是平等的交往主体,以为从“县令”这个层次退回到“农民”这个更低的层次就可以悠闲自在。殊不知在这片等级森严的土地上,人格自由、精神平等只是弱者的梦呓,一旦真做了最底层的农民,田园生活的真实况味必将证明: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结果,很可能是不得不为五粒米俯首。至于欧阳修盛赞什么“晋无文章,惟陶渊明《归去来》一篇而已”,则更如掩耳盗铃了。
一言以概之,所谓“恬淡自适”“傲视功名”的陶渊明,只不过是后人剪裁包装出来的一个符号而已。而这个虚幻的符号,不仅掩盖了他自己前期的积极入世、后期的愁苦消沉,误导了后世无数士子,今天还把对他推崇有加的麦基们也给“蒙”了。 (稿源:林永芳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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