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上司的生日与下属的“节日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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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2-9 11:31:34
林永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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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将至,忽然想起“节礼”这个名词。此“节”非仅春节,甚至不仅仅等于传统意义上的节日。读过吴思《潜规则》或洪振快《亚财政》的朋友大概都还记得,在清代,官员的生日本身就要算作是下属的一个节日;身为下属,一年中,至少要在端午节、中秋节、春节、上司诞辰、上司夫人诞辰这五个“节日”给各级上司呈上“节礼”,合称“三节两寿”。其实,于上司而言,门庭几乎日日冠盖云集,贺词盈耳,一年又何止“三节两寿”?
可对于下属而言,上司的生日究竟是“节”还是“劫”,灿烂红包、滚滚贺词究竟是出于“礼”还是出于“利”(利害权衡),恐怕还有待考量。仍以《亚财政》一书所转引的咸丰四年四川学政何绍基奏折为例,何学政在奏折中说:自己到地方上所接触的一些官员,都为给上司送“到任礼”和“节寿礼”而深感痛苦,一个州县官员,每年送给督、抚、藩、臬、道、府等各级上司的三节两寿及到任规礼,多者达一万几千两,按米价购买力折算,相当于今天的三四百万元人民币。而这些礼金甚至比朝廷正式税收还更耽误不起。否则即“不能保其位,且有破家亡身者” 。(雍正二年杭州人汪景祺《读书堂西征随笔》)此所谓“送礼政治”是也。可这笔巨款,凭正规薪俸绝无可能,怎么办?官当到如此级别,谁愿意灰头土脸地出局?于是只有三条路:或巧立名目向百姓多征钱粮;或向下属敞开收受礼金;或挪用库银。显然,三者都是在玩火。谁不知宦海风波恶,谁又知道,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得罪了人,头顶那把“达摩克利斯之剑”就倏然掉落?如此“节日”,焉能不成“劫日”?
“节礼”之所以成“劫”,还不仅仅由于上述财源困境。这里隐藏着太多暗礁,即使你能合法地筹到足够多的银子,也未必能一路绿灯。譬如,送礼的“尺寸”,就是个大问题。哪些人该送、什么时候送、送多少、怎么送,这些要命的细节,基本都是不传之秘,以致《官场现形记》中称,官员交接时,后任竟要用数十上百两银子来买前任的这本“送礼明细账”。吴思先生在《潜规则》中转述过这样一个故事:晚清一位候补知州,好不容易补缺上任,却不懂这“花钱买账”的规矩,前任官员的账房师爷愤而给他做了一本假账,记载的尺寸都是错的。新知州按假账孝敬上司,一年就被参劾革职。犹如今日考生填标准化试卷答题卡,却错了题号与答案的对应顺序,结果满盘皆输。
鉴于几乎每一个“上司”(皇帝暂且不论)都很可能同时又是别人的“下属”,因此,请允许我以己之心、度人之腹,真诚地相信:这一沉重的游戏规则已令绝大多数官员都为其所苦,如有可能,谁都愿意走出这一“互害社会”。可“破局”的代价实在太大,而趋利避害,只是人类本能而已。于是,数千年专制史,竟鲜有人能够安然摆脱此“囚徒困境”而不伤筋动骨。
一语概之:专制不死,“节礼”不止,下属之劫也就无尽期。可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;“互害社会”要转型为正常的文明社会,又需要多久?根据著名史学家唐德刚先生的“历史三峡”假说,社会转型犹如穿越一个惊涛骇浪、曲折幽深的“历史三峡”,上一次大转型(两千多年前,由封建制转到郡县制)历时两三百年才完成;而本次大转型自1840年始,“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,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,就算是很幸运的了” 。尽管不可能一蹴而就,但“不论时间长短,‘历史三峡’终必有通过之一日”。且让我们拭目以待,祈盼“两百年出三峡”,抑或三百年;但更要紧的是,这一艰难的穿越,必须有丝丝缕缕的和风而不是寒风,不断起于青萍之末。唯如此,愿人人都能记住:你我都是“土壤”、“气候”和“航道”的一分子,哪怕只能做一阵暖风,也比跟着做寒风好。 (稿源:林永芳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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