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从雷海宗的“不去”说到“不回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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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2-26 15:05:53
苗振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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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历史学家雷海宗的文章已经很多,但资中筠的一篇文章,让我对雷海宗的了解更深了一层,从而又多了一分对雷先生的敬重。
1992年,资中筠先生作为访问学者,去美国研究洛克菲勒基金会与中国的关系,在洛氏基金会档案馆的一份文件中,发现一封信。这封信写于1943至1944年间,是美国驻华使馆文化官员费正清与清华大学美籍教授温德先生,联名写给洛克菲勒基金会的。
信的大意是:因为连年的抗日战争,中国一些最著名的人文社会科学教授,生活已陷入极端困境,连温饱和健康都难以保证,为抢救这些宝贵的知识精英,建议洛克菲勒基金会能够给于资助。资助的方式,是选择一些学术前景好的教授分批赴美讲学。这既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,又可以加强美国的中国学研究,是一举两得的好事。为了让接受支助的教授不失体面,没有乞食的嫌疑,信中还建议采用一种变通方式——把款项作为文化交流项目,拨给美国有兴趣的大学,由他们出面聘请两国政府商定的教授名单。聘请的教授分A、B两批,A批是那些既著名而又最具创造力的学者,雷海宗属于A批名单。
方案很快就得以实施,费孝通、冯友兰等教授学者都应邀成行了,令人意外的是,雷海宗却没有去。
作为上世纪20年代曾留学美国、 获芝加哥大学哲学博士的雷海宗,自然知道这时候去美国,对自己生活改善与学术提高的意义。但雷海宗想到的不是这些,他想到的是:现在正是中国和中国教育最困难时期,西南联大需要他,学生需要他,他不能在这时候离开。换句话说,让他在这时候离开,他感到在道义上过不去。梅贻琦校长知道他要放弃这个机会,也动员他去,但他留意己决,终于不为所动。这种选择,对于雷海宗来说,也许是很自然的。他心里清楚,在这个时候什么东西最重要,如何选择才会让他感到心安理得。如果把这说成是一种崇高的精神境界,那是在失落这种精神以后才有的理解。
雷海宗令人感念的远不止这些。鉴于他在史学界的地位与影响,国民党逃离大陆时,也动员他离开,为他准备了机票,他同样不为所动,决心留下为新中国效力。50年代初期,他发表很多学术论文,但稿费却全部捐出。让人无限伤感的是,就是这么好的一个知识分子,1957年也未能逃过“反右”一劫。正像当年国家有困难,他想着自己应该留下来,也就留下来了;此时是响应“百家争鸣”的号召,他想着要把自己的学术见解说出来,也就说出来了。想不到,当年留下来的举动,会受到推崇;今天的学术问题会成为政治问题,会受到不讲道理的批判,会成为他“右派”立场的重要证据。
作为一个纯粹的学人,突然遭到来自政治的诬陷,那往往是致命的。雷海宗正是如此。把他打成右派的,是来自康生的指示;批判他的文章,是来自中央级的权威报刊。对雷海宗有多大的压力,已经可想而知。据其夫人张景茀回忆:“……会上海宗被划为右派分子,会后他回家进门时弯着腰,十分沉痛地对我说‘对不起你’。这突如其来的恶讯,对他打击太大了。次日,他忽然便血两马桶之多,他躺倒了。从此无人敢进我们家门。当时,我能向谁求援,又有何人敢来帮助我们?”即便如此,有些会他还必须参加,他要一次又一次地检查,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批判。有一次他竟晕倒在会场上,由三轮车把他送回家去。
1961年,雷海宗被摘去右派帽子,又可以教课了。很多别人不愿教的课,一下子都压在了他身上;在北京大学历史系由几个人分担的课,在这里都由他一个人包了下来。在教学上,雷海宗涉及的领域广,课讲得精彩,又向来是任劳任怨,这时更是能者多劳,都全部承担下来。而承担下来,他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好。那时,他已身患慢性肾炎,血色素只有4克,全身浮肿,步履艰难,完全是一个危重病人了,每天都是三轮车把他送到教室门口,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,走上讲台。直到他实在没有力气再上课了,这才住进了医院。而住进医院没几天就去世了,距他摘去右派帽子的时间,还不到一年。
雷海宗最后几年的遭际,资中筠文中没有谈到,但有另外的发挥。她由雷海宗当年的行为,想起另一些人。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,正是出国高潮时,她当时主持的研究所得到美国福特基金会的资助,每年都要选送几名学者去美国,做一至两年的进修或研究,以便回国后加强本所的学科建设。这些人属于公派,结业后还应回到研究所。但是,令资先生不满意的是,如约回国者却寥寥无几,大多是一去不回。无论怎么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都没有办法把这些人拉回来。
这样一比较,似乎就有了意义。
40年前,雷海宗经劝说而不去,给资先生心灵很大震撼;40年后,新一代学人一去而不回,让资先生有些隐隐不满。40年的岁月,为什么竟会让两代学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?资先生没有回答。
也许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。由此,我想起杨绛先生《干校六记》中的一段话。她说:“解放以来,经过九蒸九焙的改造,我只怕自己反不如当初了。” 而“当初”又是怎样的呢?她说:“我想到解放前夕,许多人惶惶然往国外跑,我们俩为什么有好几条路都不肯走呢?思想进步吗?觉悟高吗?……我们只是舍不得祖国,撇不下‘伊’——也就是‘咱们’或‘我们’。” 杨绛的话说得隐忍、沉痛,但意思也还是明白的。写下这段话时,她与钱先生正在湖北“五七干校”,住在自建的房子里,没有书,就像乡下老农一样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挑粪种菜。当看到老弱病残被送回北京,不是老弱病残还要继续留下,她对自己“一辈子留在干校”,已经“死心踏地”了。
如此,似乎也给资先生说到的问题,做了注脚:雷海宗当时所以不去,那是他“舍不得祖国”,扯不上什么“思想进步”、“觉悟高”之类。应该说,在那一代学人当中,这种今天被称为道德、称为境界的东西,已经像信仰一样,内化到他们的灵魂当中,这种东西,甚至不用通过教育而获得,也不会为大知识分子所专有,在很多时候,它就像遗传基因一样,代代传承。而后来,经过“九蒸九焙的改造”,不仅是知识分子,更是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闹革命。闹灵魂革命的结果,就是没有信仰,没有羞恶,没有畏惧,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到天平上称一称。所以,在灵魂深处闹革命之前,雷海宗“不去”很正常,在这之后,既然灵魂传承已经断裂,“不回”也就很正常了。 (稿源:苗振亚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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